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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老酒
来源:澳门金沙娱乐官网       作者:时间:2018-04-02

离开故乡后一段时间,我夜里总是睡不踏实,每每被乡愁所裹挟,进入各种梦境之中。

有一晚蓦然悟到,乡愁其实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,说到底是人们对故乡人、事、景、物的一种思念及冀盼。

一个人对故乡的思念,似乎总是与故乡具体的人、事、景、物连接在一起的。换言之,乡愁是有载体的。

而于我,这个载体之一,便是故乡的黄酒,民间俗称绍兴老酒。

天下老酒出绍兴。故乡绍兴是闻名于世的酒乡、酒城,这大概是没有什么异议的。昔日农村,经济凋敝、商品短缺,老酒于普通农家而言,可能算是“奢侈品”。只有逢年过节、或办红白喜事,农家才喝酒。儿时盼过年,就是两件事:穿一件土布裁剪的新衣服,喝一杯自家做的老酒。过年时,村里家家户户都会或多或少做一缸米酒,年景好时,多做些;年景不太好时,少做些。少小的我,也能从家中做酒的数量,约略看出当年收成和家庭状况。

我的奶奶是做米酒的“酒头脑”,每每临近年终,村里总会有人邀请我的奶奶上门去“指导”他们做酒。家中做酒时,奶奶自然是主厨,我的父母亲就给她当下手,而我则是名副其实的旁观者。

冬至前后,即是做酒最好的辰光,奶奶将糯米淘洗干净,浸泡在水缸中。据说,浸泡能增强糯性。半个月后,把糯米捞出来、沥干,装入从邻居家借来的蒸笼里,然后搁在土灶上蒸煮。母亲的任务就是烧火。蒸煮蕮米,柴火要旺,须用硬柴,也就是树桩或劈柴之类,最不济也得用棉花秆。那些夜晚,我们兄弟几个挤在狭小的灶间,一边看着母亲烧火,一边手舞足蹈、兴高采烈,偶尔“吧嗒吧嗒”地拉上几下风箱。灶膛里燃烧的柴火兴旺而明亮,我们几张小脸被映照得红彤彤的。奶奶则站在蒸笼边,时不时看看火候。远处的煤油灯光透过水蒸气,隐隐约约地照着奶奶的满头银发,场景有一种圣洁的朦胧感。不一会儿,蒸笼便透出一股股糯米饭的清香,馋得我们禁不住咽口水。兄弟几个像一串游动的小鱼,不时跑到蒸笼边,踮起脚尖张望,恨不得吃个痛快。等到糯米饭蒸熟,奶奶会在摊晾之前,先撮上几个小小的糯米饭团,给我们几个解解馋。那个清香甜糯呀,直到今天似乎还留存在嘴内呢!

糯米饭摊晾一段时间后,自然降温。等到微温时,奶奶开始往糯米饭上撒酒药。奶奶把撒酒药当作一个极其隆重而神秘的仪式,据她说,药酒通神,稍有不敬,今年的酒就做不好,那几十斤糯米就白费啦。因此,她绝不允许我们在旁观看捣乱,也因此,我从来没有看过奶奶是如何“作法”撒药的。几天后,药效显现,装在陶缸里的糯米饭开始发酵,小小农家屋子渐渐弥漫开扑鼻酒香,我家的与邻居家的酒香汇合在一起,整个村庄就像浸泡在酒缸中一样。说那时的小村是个酒村,真不是什么夸张!

到了年三十夜,我们期待已久的老酒终于登场啦。虽说过年,农家桌上并没有多少菜肴,而且有的菜如“摆鱼”“扣肉”之类,是正月里用来招待客人的,大人明白告知我们,这是摆摆样子的,不能吃。能让我们兄弟几个尽劲喝的,是自家米酒。那种被南宋诗人陆游称作“腊酒”的酒,清亮而喷香。除夕之夜,全家碗来碗往(绝不是觥筹交错),其乐融融。在满屋酒香中,旧年过去,新年来临!

星转斗移,岁月如水,丁酉暮春,江南烟雨。我深入故乡体验生活,积累素材。所见所闻,彻底颠覆了我对黄酒酿造企业的原有印象。

这家企业坐落于绍兴黄酒小镇湖塘片区,坐北朝南,白墙黛瓦,传统民居风格。正门面对会稽山脉郁郁绿色,北墙远接鉴湖水泊粼粼微波,仿佛把稽山鉴水全揽入怀中。于是乎,蜿蜒曲折的石板长桥、滴滴答答的斜风细雨,与隐隐约约的江南水汽、氤氤氲氲的老酒香气融汇在一起,山、水、楼、人、酒,洇润成一轴水墨画卷。穿行其间,你的感觉不是身处工厂区,而是在欣赏一个古今风韵兼具的建筑展览。与昔日狭窄逼仄的酒厂相比,有一种穿越时空隧道的恍惚。在现代化智能生产车间,琥珀般的酒液注入越瓷碗内,荡漾起一抹迷人的色泽,黄亮、晶莹,赏心悦目;由几百种物质形成的特有的复合香味飘散开来,醇厚、甘冽,醉人肺腑。那千百种风味、风韵、风致、风情一起奔来,使人联想到美女西施、侠女秋瑾、孝女曹娥、情女英台、怨女唐婉……

离开故乡后一段时间,我夜里总是睡不踏实,每每被乡愁所裹挟,进入各种梦境之中。

有一晚蓦然悟到,乡愁其实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,说到底是人们对故乡人、事、景、物的一种思念及冀盼。人们既希望故乡原汁原味、始终保留传统的风姿风采风韵风貌,让身处外地的游子可以凭记忆按图索骥,轻易找寻到儿时的玩伴、物品和场景;但人们同时也希望故乡能与时俱进,跟上现代文明的步伐,变得富裕、时尚而靓丽,这可谓乡愁心理中微妙的矛盾之处。我对绍兴老酒的回忆、牵挂、欣喜、希冀,不正是如此么?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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